“自我”是个幻觉,而“我是谁”是个故事

自我是什么?所谓的“做自己”,真的就是你自己吗?我们能寻找到一个真实的自我吗?如何定义“我是谁”?

正如黑塞所说:每个人的生命都是通向自我的征途。在生命的旅途,我们都会追问自我:“我是谁”、“我喜欢什么”、“我擅长什么”、“这是我想要的吗”。特别是在遇到迷茫与抉择的时候,这些问题,总会从心底冒出。

我曾在去年写过一篇文章《我们感知的不是世界本身,而是脑中的世界模型》。文如标题,说的是我们并非生活在现实,而是生活在大脑这个“构建模型机器”所创造出来的虚拟现实当中。比如外部信息都是通过我们感官获得的信息与我们的先验期望相结合来创建的。

不过,在这里我想说的是,与生活在现实世界这个错觉相比,我们还有一个更强大的错觉——我们作为一个完整的、连贯的个体存在于我们头脑中。也就是说,我们总是认为自己拥有一个真实的自我。

关于这一点,布鲁斯·胡德(Bruce Hood)在他的著作《The Self Illusion》直言不讳地指出,自我只是一个幻觉,是由我们周围的人通过我们的社会互动建立起来的。而有关“我是谁”是我们的自我构造出来的一个叙述故事。

布鲁斯·胡德在布里斯托大学实验心理学学院担任社会发展心理学教授。除了本书,还著有《被驯化的大脑》和《超级感官》。

自我幻觉与镜中我

方框 请看上面这个图。你在图中心看到了什么?一个正方形。不过,如果我们去掉四周缺了一角的黑色圆形图,那么这个正方形就不存在了。从这个图中我们看到,这个正方形是由周围元素组成的幻觉。

我们的“自我”也是如此。想一想你家庭出身,你的学校,你的爱好,你的工作、你的国家、你的信仰、你的政治观点——从幼儿到成人,我们在学会适应和应对不同环境的情况下,发展出了一个“我”。就像上面的正方形,我们的“自我”也是被这些周围元素构造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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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我”,用美国社会学家查尔斯·库利的话来说就是“镜中我”。库利认为,我们的自我认识大致来自三个成分:

  • 想象别人眼里我们形象

  • 想象他对这一形象的判断

  • 某种自我感觉,如骄傲或耻辱等

用一个绕口令来说就是,”我不是我认为的那个人,我也不是你认为的那个人;我是我认为你认为的那个人。”

换句话说,我们通过周围人的意见或评价来塑造自己,以适应世界——我们自我的表现因人而异,因环境而异。就像他在《人类本性与社会秩序》中写道的那样:

我们羞于在一个坦率的人面前显得躲躲闪闪,在一个勇敢的人面前表现出胆怯,在一个优雅的人眼里显得粗鲁,如此等等。我们总是想象,并在想象中与另一个头脑持同一判断。一个人会对另一个人吹嘘一次行动一一比如说一次精明的买卖交易,而对另一个人却会羞于启齿。

在面对父母、配偶、老板、同事、朋友、崇拜者和街头乞丐,每次我们的互动就像是举着一面镜子——我们作为我们周围人的反映而存在。

儿童胭脂实验

所以,不论是工作的自我、家庭的自我、朋友的自我,还是偏执的自我、创造性的自我、暴力的自我,或者是希望的自我、预期的自我、恐惧的自我,我们并不是有一个或许多个自我,也不存在“可能的自我”。

相反,是外部世界将我们从一个角色转换到另一个角色,“自我”只是作为一种模式存在,它是一种因为外部影响集群而涌现的一种特性,具体由与你相关的人、事、物组成。它们塑造你的记忆和经历,而这些经历和记忆又构成你对自我的认识。

可以说,我们的身份是我们记忆的总和,自我是我们记忆的产物。而记忆并不是对过去事件的精确记录,它是像故事一样被重构。

自我是一种处理经验和与世界互动的有效方式

当布鲁斯·胡德还是一名研究幼儿视觉发育的研究生时,他发现新生儿移动眼睛所看到的取决于外部世界的东西。也就是说,正是外部世界某些东西的特性,争夺婴儿大脑中眼球运动系统的注意力。不是婴儿决定看哪里,而是他们与生俱来的大脑机制已经进化到从外部世界中寻找信息,然后保存这些经历信息。

也正是对婴儿心理早期的洞察,让他看到了自我幻觉——自我不是在我们 1 岁或 2 岁的时候突然出现的,而是随着年长,从与人互动的丰富性中慢慢浮现出来。

从脑神经科学上讲,在婴儿期间,大脑神经元之间的连接性上会经历了一次巨大的爆炸。这表明,为了适应世界,我们会通过生物进程与世界相互作用来塑造大脑。

神经元在发育过程中连通性增加程度

在这个大脑活跃期,随着一些学习或遗忘,神经元间出现大规模的连接和取消连接。就好像幼年时期神经元的连接与断裂一样,我们可能天生具有不同的生物特性和性情,但即使这些特性出现在其他环境中,在某些情况下也可能被环境因素触发或关闭。换句话说,我们是谁,实际上取决于我们周围的人。

与其他动物相比,为什么人类在童年时期花费的时间最多,12 年甚至更长?

除了发育的需求,布鲁斯·胡德认为,我们还需要向他人学习知识,同时也学习成为像他人一样的人。在与他人互动事慢慢地创造出一种“我们是谁”的感觉ーー我们是人类物种中的一员。正如美国心理学家 詹姆斯·马克·鲍德温所说:

如果没有别人的指导持续不断地改进他的自我意识,孩子的个性发展就无法继续发展。所以,每一阶段的他自己,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别人,包括他的思想。

为什么我们会进化出自我幻觉呢?就像我们大脑构建出虚拟现实的模型一样,自我的出现也有其目的。

布鲁斯认为,自我是一个焦点,它可以把我们当下的体验和一生中的所有经验联系起来构成叙事。否则,那些记忆一直是零碎的。再加上我们的神经接收和处理信息是并行处理的,能同时使用相同的神经元完成多项任务。如果没有“我”这个焦点,我们就会淹没在这些信息汪洋之中。

平行处理的工作原理就像三维井字游戏

自我幻觉依赖于这些信息。这就是我们的记忆和经验,它是按照我们对世界的理解建立起来的。这种理解受到我们神经机制和周围的人的指导产生。

通过这种方式,我们不断地被周围人塑造。特别是在童年和青春期,我们更多地依赖他人和环境成长。正是通过这种长时间与人的社会互动,我们构建了我们的身份认同感,并最终构建了我们的自我意识。

当然,这一时期大脑的发育还留给了我们一份珍贵的礼物——性格。它将所有的“自我体验”作为一个模型ーー一个有凝聚力的、完整的性格ーー来理解一生中侵袭我们感官的各种经历,以及余生中如何与外界相处。可以说,自我是一种处理经验和与世界互动的有效方式。

自我幻觉的特性,给了自我被秘密操纵的机会

正是自我幻觉的这种形成和运行机制,给了我们被秘密操纵的机会。

由于自我幻觉是外部影响集群而涌现的一种特性,是我们处理经验和与世界互动而浮现出来的。所以,当我们在群体当中,我们就会做出相应的行为,不管这个行为是顺从还是反抗。

只是印刻在基因里的记忆告诉我们,反抗或孤立在多数情况下会让自己受伤,而顺从多会给自己带来好处。所以,我们在群体当中的顺从,并不全是群体的力量或者同伴的压力控制了我们的行为,而是“我们”渴望被接受。

这种渴望接受,改变了我们的思维方式和行为。这就是所谓的环境影响人,也可以称之为变色龙效应,即我们会无意识地做出与我们周围其他人相匹配的行为。毕竟,这样的行为,我们在自幼儿期就开始驾轻就熟了。

不过,这也给了自我被秘密操纵的机会——那些商家、政客组织最善于抓住这样的机会。比如,行为科学家迪利普·索曼在《最后一英里》就告诉商家如何帮助消费者做出决策,如何解决最后一英里的问题。

当然,与之相对,我们也可以利用这种特点帮助我们过上更好的生活。比如行为经济学理查德·泰勒和卡斯·桑斯坦 在《助推》里就讲述了,他们是如何利用这点帮助政府进行养老保险和医疗改革的;塞德希尔·穆来纳森和埃尔德·沙菲尔则在 《稀缺》里也介绍了人们如何从穷忙走向富足。

如果自我欺骗更有利于健康,大脑就会撒谎

假设,有人问我,是喜欢吃薄荷味的口香糖还是蓝莓味的。我会直接说薄荷味的。别问我为什么,我就是喜欢。如果你还要寻根究底,我会在大脑中搜索有关薄荷味的美好记忆和经验,然后给出一个理由。

从中我们可以发现,所谓的理由,只是“自我”在头脑中搜寻或建构一个听起来让人信服的记忆或经验。它可能无关真相。比如在这里,就存在一个“确认性偏差”——只找支持这一观点的信息,忽视反驳这一观点的信息。

其实,包括确认性偏差,所有的认知偏差,诸如自我服务偏差、禀赋效应、框架效应、选择性偏差、事后诸葛亮、前景理论等等,这些其实都是自我幻觉的结果。大部分情况下,我们的大脑和自我在解释外界事物时是适宜的。但出现差错也在所难免。毕竟,大脑是虚拟现实,而自我是因为外部影响集群而涌现的一种特性。

不过,正如科幻作家彼得·沃茨在《盲视》里写道的那样,我们所体验到的是我们的大脑为了自己的利益而产生的强大幻觉。他的原话是这样说的:

大脑是生存引擎,不是真相探测器。如果自我欺骗更有利于健康,大脑就会撒谎。不去注意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真相从来都无足轻重。重要的只有健康。进化到现在,你们所体验的世界已经完全不同于世界的本来面目。你们所经验的是一个用各种假设构建的模型。捷径。谎言。整个种族生来就患有失认症。

同样的意思,在赵南元的《认知科学揭秘》做了另一种表达:

人和其他生物的生存目标并不是追求合乎逻辑的真理,而是追求生存本身;思维的基本任务不是认识客观事物的本来面目,而是找到最佳的活法;思考的基本方式不是逻辑演绎,而是利害的权衡。

所以,作为普通一员,不用过于纠结所谓的真实自我和真实世界,我们只需要学会适应现实就好。套用佛家里的那些指月典故,所谓的“自我”也不过是标月之指,要借着手指看月,但不要把它当月。

小 结

虽说自我是幻觉,但这个幻觉并不等于谎言,也不等于虚假。正如《舆论》的作者沃尔特·李普曼所言:

真实的环境在总体上过于庞大、复杂,且总是转瞬即逝,令人难以对其深刻理解,我们实在没有能力对如此微妙、如此多元、拥有如此丰富可能性的外部世界应付自如。而且,尽管我们必须在真实环境中行动,但为了能够对其加以把握,就必须依照某个更加简单的模型对真实环境进行重建。

自我是为了适应环境而存在,所以, 请不要义无反顾地去做所谓的自己了。善用环境——不论是寻找一个好的环境还是设计一个好的环境,你自然而然就会变成一个更好的自己。

也不要去纠缠是否有一个真实的自己了,自我是个幻觉,你可以给自己设置一个或几个“可能的自我”。

最后,不要再问“我是谁”了,自我是记忆和经验的叙事,去重构一个自我的故事吧,那个故事就是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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