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ailiang's Blog

为什么许多改变或习惯的培养总是半途而废?

为什么我们的改变常常半途而废,而不是贯彻始终,比如原定的早起、定期健身总是时停时续?

为什么问题解决之后还会反复出现,比如减肥成功之后,不到一年体重又到了减肥之前?

为什么有时候问题的解决办法反而引发了更大的问题?比如为了抑制房价上涨的限购政策反而推高了房价;我们安慰朋友,本来想让对方开心起来,结果适得其反,对方更加悲伤。

这一篇,我们就聊聊“改变”和“问题解决”。送给春节后开工的你。

我们都是生活在复杂系统之中

首先,我们需要明白一个规则:我们都生活在一个个复杂系统当中。这个系统包括我们的日常生活、社会规范、人际往来,以及自然生态。系统的结构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会有什么样的事件演变,以及我们应对事件时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及其结果。正如系统思考专家德内拉·梅多斯在《系统之美》里所说:

系统结构是行为的根源,而系统行为的体现是随时间而发生的一系列事件。

这些事件,对我们有利的,我们称之为“成果”;对我们不利的,我们称之为“问题”。而我们想要发生的改变,或是为了得到更好的成果,或是为了解决糟糕的问题。

每个系统都有其结构,我们可以把那些看不见的结构想象成一条条路轨。我们所采取的行为或应对之道都是沿着这些结构做出的。就像一列火车,它所有的行程都是由其下面的轨道设定。这些结构或轨道,规定了我们行动的最小阻力之路,也就是我们行动的最省力路径。

最小阻力之路

无论我们过着怎样的生活,在什么样的公司工作,或者生活在哪个国家,其现实之下都潜藏有各自的结构——日常生活的结构、公司的结构、国家的结构,以及结构规定的最小阻力之路。

为什么人们的改变总是那么费力

回到开头的问题,为什么我们想要发生改变时,总会遇到重重阻力,要么半途而废,要么即便成功了后期也会反复?

举例来说,我们想要改善自己与人的交往模式,或者单纯就是想要养成一个早起的习惯,总要付出更大的精力与心力,结果还常常是半途而废。为什么?

这就是因为我们日常的生活结构,它在无形地约束着人的改变。我们工作与休闲时间的长短、我们的精力上升与回落、我们的饮食结构及偏好、我们的出行方式和停留长短、我们的收入和消费习惯、我们的文化和习俗、我们交往的人和面对的事、我们的性格和选择偏好,等等,这些构成了我们日常生活,它们是生活系统的要素,及其结构。

在平时,我们都在下意识地沿着结构的最小阻力之路行动,一旦想偏离这个轨道,发生改变,就需要用更大的功力来促使其变化。就像一个人,本来在一个平坦的冰面上滑行,非常省力,现在则变成了在崎岖不平的山路滑行;或者受到结构的压制,就像在轨道上行驶的火车,现在则要在轨道不变的情况下驶向另一个方向,其结果可想而知。

但许多人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人们在做出改变时——不论是为了养成一个好习惯还是为了解决某个“问题”——总是直接采取行动,希望通过行动来促成改变。他们并没有意识到,单纯发生行动而不改变结构,就像火车变向而不改变轨道一样,要么发现前路不通,半途而废;要么强行变道,费心费力成功了一两次,最后又拐回了原来的轨道。

举一个最常见的例子,减肥最直接、也是人们认为最有效的行动是“管住嘴迈开腿”。许多人通过这种方法减肥成功,我们暂且不说减肥过程中的辛酸和不容易,我们常常能看到,不到一年他们的体重又回到了减肥前的水平。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状况?

这就是他们没有意识到,原来的生活结构是“增肥”结构。所谓的肥胖是因为个人本身生活的结构比如饮食习惯、出行方式、作息等导致的,想要在“增肥”的结构中减肥,即便是费力减下来,最后又会反弹,减肥宣告失败。

所以,想要发生改变,不是直接采取行动,而是观察自身所在的结构,然后改变结构,依据结构的最小阻力之路来促成改变。

行不通的改变策略

前面我们分析了,为什么人们的改变总是阻力重重,而且还常常半途而废。这一部分,我们就分析下为什么许多人的改变总是反复无常,即便成功一两次,最后又回到了原来的状态。

实际上,这个问题我们在上面也稍微提了一下,比如减肥的例子,它是从结构本身介绍的,下面我们从改变策略的角度分析一下。

张力-舒缓规律 与 问题-问题解决

我们常常能看到这样一个物理现象:当我们把一个弹簧向外拉伸时,弹簧会产生一个张力,松手后弹簧会自动回到起始状态。和弹簧趋向原状一样,每个系统的结构都存在一个规律即张力趋于舒缓。

比如我们的日常生活系统,当我们因为某些原因而出现焦虑,那么这种焦虑就是一种张力。面对焦虑,我们都会想方设法、采取各种各样的行动来使情绪舒缓下来。至于这个问题是什么,有时候我们并不在在意或者自认为我们采取的行动已经解决了它。

张力-舒缓的过程实际上就是一种“问题-问题解决”。当一个问题出现时,也是张力出现时,为了让目标顺利完成,或者避免不好的结果,我们就会采取一定的行动来解决,也就是想要将张力舒缓。通常,这个解决之道是问题冲突的反向。

比如,我们的问题是肚子饿了,那么吃饭就是解决办法。这个办法也使得结构中的张力(饥饿问题)趋向了舒缓(肚子饱了)。再比如,有的人想象肥胖后糟糕的身材和对健康的危害,那么定期健身似乎是一个很好的办法。

改变的常用策略:操纵冲突策略

这种通过操作冲突——饥饿与饱饭、避免增肥与健身——来解决问题,就是人们常用的操纵冲突策略。有时候这个策略会取得不错的效果。事实上,不论是宗教,还是商业或者公益活动,许多组织就是这么做的。

他们通过广告不论是商业广告还是公益广告,都会向你展现坏的结果(或者好的结果),引发你的内心冲突(如罪恶感、内疚感、焦虑感、成就感、虚荣感、幸福感、同情心),促使你采取行动。这种内心发生冲突,就是一种张力,为了使这种张力舒缓,人们就会采取行动加以平衡。

但这种通过引发冲突来采取行动的策略,其效果是短暂的,随着冲突缓解,人们的行动也就随之停止,回到原来的状态。正如音乐家与作曲家,因发展结构动力学而著名的罗伯特·弗利慈(Robert Fritz )在《最小阻力之路》所言:

解决问题的最小阻力之路,是让问题从恶化变成改善,然后再由改善回归恶化。这是因为,所有的行动都是由问题驱动的。如果问题因为你采取行动而改善了,你采取进一步行动的动机也就没那么强烈了。

问题循环

当解决之道引发更大的问题

此外,这种操纵冲突策略也会使得情况适得其反、事与愿违。比如我们上面提到的房价和限购,安慰和悲伤。

这是因为,现实世界或者说复杂系统并非简单的线性因果,而是多因素多层次的混合。在《系统之美》中,德内拉·梅多斯向我们介绍了认识系统的6大障碍以及系统的8个陷阱。

在书中,德内拉·梅多斯告诫我们,为了更好地在复杂世界生活,我们不应该被系统产生的各种表象事件所迷惑,应该注意到系统的内在结构,因为系统结构才是系统行为与事件产生和演进的根源所在。还有现实世界是非线性的,不要用线性的思维模式来看待世界。

除此之外,德内拉•梅多斯告诉我们,面对复杂世界,还应该清晰地界定系统的边界,考虑到各种限制性因素、以及时间延迟效应。并且,要注意有限理性。因为我们只能在自己有限的视野范围内,从当前几种很明显的选择中寻求满意解,不会考虑整体的长期最优方案。只有在被迫的情况下,我们才会改变自己的行动。他在书中写道:

要想改变行为,首先要跳出你所在系统中固有的位置,抛弃当时观察到的有限的信息,力求看到系统整体的状况。从一个更广阔的视角来看,可以重构信息流、目标、激励或限制因素,从而使分割的、有限的、理性的行动累加起来,产生每个人都期盼的结果。

尽管德内拉·梅多斯是从组织机构的角度分析系统的,但对个人的行为改变来说,上述的观点也是比较适用的。

我们都是系统中的一份子,是系统的组成要素之一,而不是独立于系统之外。不论是想要达成任何目的、养成某种习惯,还是要解决某些问题,我们都应该从关注要素到透视系统规则与结构。从更广阔和整体的视角来重构系统中的各要素及限制性因素,摒弃线性的思维、理解系统的时间延迟而不是即时反馈。这样,改变或达成目标才可能实现。

回到前面我们举的两个例子——房价之于限购和安慰之于悲伤。这些都是通过操纵冲突策略,使得事与愿违,问题解决之道反而引发了更大的问题。

类似的内容,其实在《系统之美》和《改变:问题形成和解决的原则》中已经提到。

比如,为了抑制房价而做出的限购政策,其情形与《系统之美》中提到的禁止流产政策类似。

书中提到,为了增加本国人口,1967年罗马尼亚政府决定:45岁以下妇女的流产行为是非法的,并开始一刀切地禁止各种流产行为。结果引发了更大的问题——出生率不仅回落到政策出台之前,育龄妇女的死亡率较之前增加了两倍,同时还造成了大量孤儿。这就是因为人们只看到了系统事件的表象,治标不治本,这种办法,德内拉·梅多斯将称之为“政策阻力”,它来源于系统中各个参与者的有限理性,各参与者的目标不同导致采取行动的一方很难让系统的行为偏向目标。

另一个安慰与悲伤的例子,在《改变:问题形成和解决的原则》中就曾提到:

根据常识,抵制一件令人痛苦或不愉快事件的办法,就是将其对立者引进该情境中。例如,亲朋好友在安慰一个抑郁者时,还有什么比逗他开心更合理的做法?但是十之八九那位抑郁者不但未蒙其利,反倒陷入更深的悲伤中,这又促使其他人更努力地想使他看见乌云的金边。

他们被“理智”和“常识”牵着鼻子走,看不出(病人则说不出)他们的帮助等于是要求病人应该有某些感受(高兴、乐观,等等),不应出现其他的感受(哀伤、悲观,等等)。结果,对于病人而言,原来可能只是一份短暂的哀伤,现在却混合了其他的感受,即失败、恶劣、不感激那些深爱着他又极欲帮他的人。这一点因此成了抑郁本身——而非原来的哀伤。

面对朋友的伤心或抑郁,我们不应该想方设法让对方开心起来,而应该是理解对方的感受,承认对方的感受,然后才是想法设法减轻对方的悲伤。我们的行为类似于“心理治疗”,就像作者所说的,心理治疗必须专注于“解除人们的痛苦”,不能将“追寻快乐”的工作独揽到自己身上,否则心理治疗本身将成为疾病。

并不是所有的问题都能解决

前面我们已经提到过,通过操纵冲突策略,问题并不能解决只能缓解——缓解事态的严重程度或者缓解问题所有者的焦虑心态。此外,在不改变系统结构的情况下,所谓的问题解决并不是真的解决了,或者说即便问题得以解决,不久之后还会发生,它会呈现一种周期性的反复,比如个人的减肥,社会的经济危机。

实际上,问题解决是有限的,就像心理治疗和医生治病,它的作用只是消除阻碍,而不应期待有一个更好的结果。就像《改变》作者所说:

我们服用阿司匹林,期待它减轻头痛,但是并不期待它会使我们头脑灵活,甚至预防以后的头痛。基本上,我们对心理治疗的态度也应当如此。

对于问题的不当解决,《改变》的三位作者总结了三种形式:

a.可怕的简化,企图以否定问题存在的方式来解决问题:应当有所行动。

b.乌托邦症候群,即企图改变某种困难,而该困难以现实的观点来看,不是无法改变,就是根本不存在,最终不应当采取行动,却采取了行动。无法改变的如代沟,或总人口当中少部分无法治愈的酗酒者;根本不存在的如电视剧或网文中的霸道总裁和玛丽苏。

c.犯了逻辑层次误置的错误,而导致为没有结局的游戏。这可能有两种情形:

其一,试图以第一序改变改变某种状况,而该状况必须从更高一级的逻辑层次才得以改变。

第二种情形正好相反,当第一序改变即足以解决困难时,却试图促成第二序改变,在错误的层次上采取行动。例如,不满意别人行为的改变,而进一步要求“态度”的改变。

所谓第一序改变,我们可以理解为在问题内部或同范畴中做出某些改变,比如感觉冷了,直接穿厚衣服,这就是第一序改变。我们前面提到的操作冲突策略就属于第一序改变;所谓第二序改变则是跳出原先的同种类或范畴,将问题置于不同的框架之中,直接针对问题的结果而不是假设性原因入手。

面对问题,有两个极端——过度简化者和乌托邦主义者,前者对于一个问题可以熟视无睹,后者则是无中生有:问题明明无解,他却坚信有解决之道。

对于乌托邦主义者,心理学家卡尔·荣格提到过类似的言论:

人生中所有最严重而且最重要的问题,基本上都是无解的。…问题无法被解决,只会被更大的问题掩盖掉。进一步仔细斟酌后, 我们可以看出这种“更大的问题”将会把注意力提升到另一个层次。病人的兴趣提高,关注范围变大,而且视野变宽,无解的问题也就失去了急迫性。并非问题本身获得了合理的解决,而是因为一种更新更强烈的生活焦点出现,问题只是相形失色了。

从上面的内容我们可以知道,并不是所有的问题都有解,且即便出现问题,解决之后也仅仅是让事态回归正常而不是更好。

小 结

回到开头,我们都生活在一个个系统当中,日常生活是一个个体置于社会系统之中的过程,它是我们每个人的,但也是这个社会的。我曾在《2018 年,我想明白的3个道理》里提到过一句,社会里的绝大多数人,只是在有意无意地遵从“最小阻力”的路径,即根据被认可和被期望的行为与信念,采取行动。

在这里,我想要说的是,个人在日常生活要有所改变——不论是培养一个良好的习惯还是要达成一个目标,都应该注意你生活的结构及其最小阻力之路。单纯的行动,或者采用操纵冲突策略来改变,就像偏离轨道的列车,结果只会半途而废,或进一步退一步,来回摇摆。只有改变结构,才能利用最小阻力之路实现自己的目标,一直向前。

我们的生活经历不论是苦是甜,是得偿所愿还是苦求不得,都是自身无意识或有意识创造结构的结果。正如罗伯特·弗利慈在《最小阻力之路》里所言:

事实上,如今你所经历的生活经验,有某部分是源自于先前你自己所建立起来的结构。如果最小阻力之路把你带往你不喜欢的结果,你应该从你所建立的结构里去找原因,而不是归咎于某种反常的,或是你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做出的选择。

实际上,许多时候,我们的行动或所面临的处境,并非出于自由选择,也非自己真心想要。大多是为了顺应或者反抗现实世界,为了满足调解“冲突”或“张力”的需求。比如为了排遣心中的烦闷而大肆购物、为了显得自己不落伍而追逐潮流,等等。也因此,我们常常会把“想要”的东西诠释成自己“需要”的(自身的想法+商业社会的宣传洗脑)。这样我们就可以将之合理化,因为是我们“需要的”,那么我们就“别无选择”,只能设法满足自己的“需求”。

这种顺应-反抗,以及为满足“需求”或“张力”的行动,会导致两个结果:

  • 一是我们会陷入问题解决的轮回当中——当出现某个问题(或者某个“需求”),张力出现,采取行动,一旦这个问题解决或者不那么严重,张力舒缓,行动也随之停止,等到下次出现类似的问题,我们再采取行动,如此轮回反复。
  • 二是当我们幡然醒悟或者单纯是为了避免糟糕的结果,想要做出某些改变时,会因为当前生活结构的反制导致半途而废,因为没有意识到这点反而怪自己没毅力坚持下来。

所以,回归日常生活,我们与其做问题解决者,进进退退,陷入一个又一个轮回,不如做系统或结构的改造者、创造者,形成一个正反馈的结构,让最小阻力之路引导自己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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