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ailiang's Blog

请放下,作为「人」的自大

1990年2月初,当「旅行者1号」正在以每小时64000千米的速度与海王星会合之际,卡尔·萨根突然向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提出建议,让「旅行者1号」转一下身拍下一张地球照片——有别于「阿波罗17号」的宇航员在人类飞往月球时拍摄的那一张。

当时空间飞船距离地球59亿千米,它调转相机,指向发出指令的那个地方一连拍摄60张照片,每幅照片640000个像素,然后缓慢地用无线电波的传回地球。

暗淡蓝点

再看一下这个点吧。它在那里。那就是我们的家,我们的一切。 你所爱的每一个人,你认识的每一个人,你听说过的每一个人,曾经有过的每一个人,都在它上面度过他们的一生。我们的欢乐与痛苦聚集在一起,数以千计的自以为是的宗教、意识形态和经济学说,每一个猎人与粮秣征收员,每一个英雄与懦夫,每一个文明的缔造者与毁灭者,每一个国王与农夫,每一对年轻情侣,每一个母亲与父亲,满怀希望的孩子、发明家和探险家,每一个德高望重的教师,每一个腐败的政客,每一个「超级明星」,每一个「最高领袖」,人类历史上的每一个圣人与罪犯,都在这里——一个悬浮于阳光中的尘埃小点上生活。

如果说,「阿波罗17号」拍摄的地球照片说明,在行星的尺度上,人类微不足道,它只不过是在一块岩石土层和金属混合体上面的微小生命。那么,旅行者1号的这张照片预示着,在宇宙层面,地球也只是小小一点。卡尔·萨根称之为「暗淡蓝点」(Pale Blue Dot)。也就是说,如果说浩瀚的宇宙是一个大型剧场,那么地球只是一个极小的舞台。人类,不是主角。我想,如果让曾夸口一统天下和雄霸地球的龙与鹰的两大帝国统治者知道,是否不再相信「天命」和「神授」。

弗洛伊德曾伤感的说:科学史上重大的革命,虽然性质万殊,却有共同之点,就是把支撑人类自大的巨柱,一根又一根地逐一推翻。他提到三个「弗式革命」:人类原来自以为居住于有限宇宙的中心,但是,

  • 革命一:哥白尼、伽利略和牛顿确定了地球只不过是宇宙偏远地区一颗恒星的小行星而已。于是,我们只好自我安慰,认为上帝故意选择了这个偏远地区,以便依据他的形象创造惟一的有机体——可是后来,

  • 革命二:达尔文出现了,他把我们贬成是「动物世界出身」的,然后我们只好以拥有理智而自豪。不幸,

  • 革命三:弗洛伊德研究人类智慧之后,又提出报告指称,心理学的研究发现了人类的“无意识”。

然而,地质学和古生物学给予人类自大「连根拔起」的革命:

人类历史不过只占了这个星球生命的几个「微瞬」——宇宙英里的一两英寸、宇宙年的一两分钟而已。

斯蒂芬·杰·古尔德在《生命的壮阔》将之称为第四个「弗式革命」,因为这其中传达了一个非常清晰的意义:

如果人类只是繁茂的生命之树的枝桠,如果这枝桠,只在地质学上的前一瞬间才伸出,那么我们很可能不会是进化过程中可以预测的结果,也许竟是宇宙变化过程中的瞬间意外而已。纵然重植生命之树,让它在同样环境中成长,同样的事件可能不再出现。

古生物学的发现以及达尔文和华莱士的研究,让我们不得不承认,人类的出现是自然选择的结果。对地球来说,人类是个意外。适者生存,不适者消亡。仅此而已。

在《淡蓝暗点》,卡尔萨根将之称为「大降级」——借用豆瓣友邻@夜雨如歌的书评简述:

我们原以为,地球是独一无二的,群星绕着我们转;后来,却被告之,地球不是独一无二的,而是太阳系一个绕着太阳转的普通行星而已;

我们原以为,太阳系是独一无二的;后来,却被告之,太阳系不是独一无二的,而是银河系一个旋臂中的普通星系而已;

我们原以为,银河系是独一无二的;后来,却被告之,银河系不是独一无二的,而是恒如沙数的数千亿星系中普通星系而已;

我们原以为,我们所在的宇宙是独一无二的;后来,却被告之,(可能)我们所在的宇宙不是独一无二的,而是无数可能的宇宙中的一个而已;

我们原以为,人类是独一无二的,是按上帝的形象创造的;后来,却被告之,人类是物化演化的结果,来到这个世间只是偶然中偶然而已;

正如卡尔·萨根所说:天文学令人感到自卑并培养个性。除了我们小小世界的这个远方图像外,大概没有别的更好办法可以揭示人类妄自尊大是何等愚蠢。

就像夏虫不可言冰,蟪蛄不知春秋。我们难以想象千万年的时间是怎么过去的,更不用说想象亿万年时间是怎么过去的。对那些只生存百万分之一年的生物来说,7000万年简直不可思议。我们就像蝴蝶一样,振翅一天便以为那就是一生。

美籍日裔物理学家加来道雄曾在《超越时空》里提到,他小时候经常蹲在池塘边看着鱼儿遐想:水池中的鲤鱼科学家怎样观察它们周围的世界——阴暗的池水、泥土和睡莲?当暴雨袭击池水,里面的一切会以怎样的形式呈现在鲤鱼眼中,它们如何解释睡莲的晃动?如果从池水里抓出一条鲤鱼科学家,事情会怎么样呢?这条鲤鱼科学家和池水里别的鱼儿会如何看待这件事以及如何看待眼前的一切呢?

后来,他说:

我常想,我们就像自鸣得意地在池中游动的鯉鱼,我们的一生就在我们自己的「池子」里度过,以为我们宇宙只包含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事物。

同样是「鱼」,这让我想起了李欧·李奥尼的一条绘画寓言:

有一条鱼,它很想了解陆地上发生的事,却因为只能在水中呼吸而无法实现,它与一个小蝌蚪交上了朋友。小蝌蚪长成青蛙之后,使跳上陆地。几周后青蛙回到池塘,向鱼汇报它所看到的,比如,鸟、牛和人。鱼根据青蛙对每一样东西的描述想象出了对应的画面:每一样东西都带有鱼的形状,只是根据青蛙的描述稍作调整——人被想象为用鱼尾巴走路的鱼、鸟是长着膀的鱼,奶牛是长着乳房的鱼。

「鱼就是鱼」,我们很难突破固有的思想边界,而一旦突破,就像跳出枯井的青蛙,汇入北海的河伯。

或许,这就是加来道雄在《超越时空》的封页那句话的含义:有些人通过个人所得、个人关系或个人经历寻生命的意义。然而,在我看来,有幸得到能领悟自然之最终奥秘的智慧,才赋予生命充分的意义。

我们徜徉在这浩瀚的宇宙中,好似晨曦苍穹中的一粒尘埃。